傻矇走了

　　陪伴我們十五年的矇矇，終於離開了。

　　牠叫阿矇，因牠還小時候，眼上的前陰太長，常常擋著視線，牠只能向下望，出街時，沒有掛狗繩的牠，只能靠認住爸爸的波鞋而跟隨，第一次出街時，還跟錯了別的波鞋！從此，我就給牠起名叫阿矇。

　　阿矇絕對是一隻快樂的狗。從第一日到我家中，已有另一隻小狗阿B陪牠一起成長。兩隻才幾個月大的小狗，一日將鞋帶咬完又咬，門邊門腳抓完又抓，兩隻互相追逐，好不快樂！最開心的，是與愛牠的阿爸、阿媽、阿姐一齊生活。阿姐每日放學，都跟牠玩「搶公仔」的遊戲，一隻「公仔」，互相拉扯（當然我用手牠用口），然後一擲，牠就跑去「擔」回公仔，之後玩一輪。有時增加變化，我收埋公仔，牠努力找尋。這種遊戲，百玩不厭！

　　與其他狗一樣，阿矇是一隻很貪吃的狗，分別是，牠喜歡人的食物，多於狗的食物。十五年來，牠的主要糧食，是雞髀──每晚一隻白烚去皮的急凍雞髀，我們也見証了雞髀的通脹，由十蚊八大隻，到現在十蚊三小隻。當然，牠也有食狗糧的時間，不過只限於沒有其他選擇之下！

　　除了主糧，還有其他雜食，就是我們的任何食物，包括水果。很難想像，牠最愛的食物，是火龍果，若牠在「飯前」見到火龍果出現在家中，牠會「絕食留肚」，等待我們的火龍果！有一次，媽媽跟阿矇講：「吃過雞髀便吃火龍果。」阿矇聽了，就絕食了，我和爸爸便笑媽媽，事先張揚，阿矇當然絕食。媽媽見阿矇不肯吃幾蚊的雞髀，氣得不得了，便恐嚇牠起碼吃了一半雞髀，才有火龍果。阿矇也很乖，不多不少吃了半隻雞髀。我和爸爸再笑媽媽，要求太低，不能怪牠，叫牠吃一半，就只吃一半！然後牠又很滿足地吃火龍果。

　　在我家中，吃東西，是體現人狗平起平坐的時候。我們吃飯時，阿矇會坐在飯桌旁的茶几，簡單來說，那是牠的餐椅，坐在我與媽媽之間。有時，牠的頭會擱在媽媽的手上，要媽媽也給牠吃，桌上的菜、肉、魚，甚至是辣椒醬，牠都嚐過，雖然那次辣椒醬令牠大發脾氣，追著阿B來打！

　　牠不單在餐桌上吃我們的東西，我們也會坐在地上跟牠一齊食──榴櫣。爸爸喜歡買原隻榴櫣，然後在家中操刀，所以選擇在地上吃。開榴櫣的時候，阿B會走開，阿矇便跑來，我想，與人一樣，榴櫣這東西，只有很討厭與很喜歡，阿B是前者，阿矇是後者。一如過往，我們的食物，總會與阿矇分享，牠也吃得津津有味。

　　由於阿矇是長毛犬，我們只能每星期帶牠出街一次，因為每一次外出，媽媽要為牠大清潔一番。然而，對狗來說，屋外的世界太奇妙了。要是不能上街的日子，總要爸爸抱著牠到窗邊，觀看街外的世界──街上的人走來走去，不同的叫賣聲，肥貓在對相屋跳上跳落──牠看得著迷，一看便捨不得離開。最後，爸爸索性買了一個讓阿矇可以站在其上的櫃，放牠在櫃上，讓牠看飽為止。

　　到了出街的日子，牠會極興奮和極雀躍。牠認得，當爸爸換上某條短褲，便是出街的時候！牠興奮得在屋內打圈，又不斷搖尾跟著爸爸。而牠，也有出街的裝備：一條狗繩，一個背襄。阿矇的背襄裏，放了紙巾和膠袋，用來清理牠的便便。每次出街，牠就是背著這個紅色小背襄。

　　阿矇在街上，最愛鋤強扶弱。以前阿B還在的時候，牠們一起到林村河去，每逢周末，林村河都是狗樂園，是不同狗狗的聚腳點，隨了有人寵愛的狗外，也有活在屋外的動物，包括貓。阿B是一隻聲大但絕對膽小的松鼠狗，阿矇呢？是一隻忠肝義膽的爛頭卒。每次當大大小小狗走近阿B，阿矇一定會上前保護。又有一次，一隻埋伏在草叢中的野貓，忽然撲向膽小的阿B，阿矇二話不說，就衝上前與野貓「死過」，救回阿B，雖然，家狗與野貓鬥，最終阿矇都被野貓打敗，要爸爸出手趕走野貓，但我們已給阿矇頒了英勇、義氣、好朋友勳章。

　　鋤強扶弱是正面的描述，同樣，牠同樣是逞強、撩是鬥非的傢伙。在林村河，每逢遇上大狗，牠都先跑去打量別狗一番，聲大夾惡，別的狗都怕了牠，阿矇，正一是爛頭卒！

　　話說回來，除了牠是阿B的好朋友，牠也救了別的生物──龜。由於我的皮膚不好，爸爸聽說煲龜湯能醫濕疹，便買來七、八隻大大的龜，每日殺一隻，給我煲湯（覺得恐佈的朋友，如果你食過龜苓膏，便無資格批評我）。爸爸特意將最活躍、精神、醒目的龜留到最後，暫不處決，而阿矇，對這種生物極感興趣，每日都走入厨房探望這新朋友。一天，我跟爸爸說，不如不吃這隻，橫豎多吃少吃一隻對皮膚的幫助不大，加上，阿矇似乎很愛牠。從此，這隻活躍、精神、醒目的龜又成為家中的成員，

　　這隻龜，通屋走，累了就找黑暗的角落睡覺。當我們找不到龜的踪影，便叫阿矇去找，阿矇就發揮狗的尋找本能，總會尋到那活躍、精神、醒目的龜。由於阿矇日日搵龜，我又給阿龜起名叫阿寶，讓阿矇可以日日尋寶。說來奇怪，龜最大的本領，就是縮頭，每逢有人經過牠身邊，牠便縮，不過，當阿矇去嗅牠時，阿寶的頭依然在外，我相信，阿寶知道，阿矇就是牠的救命恩狗，也是牠最好的朋友。

　　阿矇生命中，最怕凍。雖然阿矇是長毛犬，但牠的毛似乎幫不了牠，牠怕冷的程度，跟我差不多，牠最愛在我們面前「打冷震」，要我們幫牠穿衣服。多年來，我們買了不少衣服，一件又一件，都放在一個小櫃中，這變成了牠的衣櫃。每次我從「衣櫃」給牠揀衣服，牠快樂地跑來，欣賞牠美麗的衫，然後滿足地穿上牠的外衣。其實，除人以外，我從未見過喜歡著衫的生物，有時我懷疑，究竟是牠喜歡著衫扮靚所以扮凍，還是真的太怕冷所以喜歡著衫？我沒有答案。隨著牠越來越老，要穿的衫也越來越多，去年很凍的時候，牠一次過著了底衫、面衫和外套，睡覺時還要多加一張抓毛被，誇張嗎？

　　另一樣牠最怕的事，是行雷閃電。每逢下雨，牠便開始坐立不安，非要纏著人不可，要是你睡了，牠也會把你弄醒，告訴你牠真的很驚，然後我們便抱著牠一起睡覺。

　　六年前，阿矇九歲的時候，牠差點死去。當時牠的肚上長了一個腫瘤，腫瘤一天比一天大，直至有一日爆了，牠很辛苦，又很痛。以我們當時的生活環境，花上幾千元（或更多）來給牠看獸醫，幾乎是不可能，我們一家心想，九歲的狗，年紀也不小了，本來打算放棄，牠能活幾天就幾天。最後，我們還是不忍心，爸爸致電愛護動物協會求助，協會答應免費給阿矇做手術，我們只須付藥錢。這樣，我們三人便抱著阿矇由大埔到土瓜環，阿矇便做了一個大手術，把腫瘤切了，然而獸醫告訴我們，牠患的很可能是癌症，加上年紀也不小，即使動了手術，也不保証能活多久。我們將這事放在心上，但阿矇很叻，牠一天一天好起來，仍舊活潑好動。
　　

　　天父知道，我們捨不得阿矇，多給牠六年時間，讓這位差來的天使陪我們走多一點的路。

　　十五年的日子，我最愛的狗是阿矇，阿矇最愛的人也是我。牠陪我經過初中、高中、會考、高考、中學畢業、大學畢業、護士畢業、工作的日子。牠沒有嫌棄我們沒有帶牠去狗仔俱樂部或泳池，牠只是樂於做世上最貪靚最愛著衫最快樂的狗。每逢我回到家中，牠總高高興興地跑來，不停地錫我。牠生命中最後一次見我回家的時候，已不能走動了，只是望著我搖著尾巴，牠在告訴我，你回來真好。我知道，牠的使命完成了。當晚，我抱著阿矇，告訴天父我已預備好了，如果這是時候，就讓牠安詳地返到造物主的身邊，否則，就讓牠精神起來。

　　第二天，我抱過牠後，便返工了。一路上，想起十五年來的片段，眼淚不斷湧出來。回到醫院，我請求老細讓我第二天放假，我希望陪伴這位快要離開的朋友。放工的時候，因要為病人急救，我便多留一會。離開時，收到爸爸的電話，阿矇走了。

　　以前每逢見到阿矇傻頭傻腦地由屋頭跑到屋尾，再由屋尾跑到屋頭，來來回回，快樂極了，我便跟牠說：「不如我在家中跑來跑去，你去返工。」這傻矇當然沒理會我，仍舊跑來跑去。牠在我為病人急救時離去，彷彿在告訴我，我生活仍然要繼續，牠便可以安詳地走牠的路，我相信，牠已在天堂裡，與阿B相遇，並且繼續跑來跑去。